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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日天劫 第六章 连天铁障,将军菉法

时间:2018-01-14
文、商二姝相偕入观。文琼妤清雅绝俗,任谁一瞧立时便给黏住了目光,自不待言,连商九轻也成为众人焦点所聚,莫不议论纷纷。
  她祖上世居北域,多与境外的罗剎族通婚,虽不如劫英那般深目挺準、生就一副异族风情的面貌,然轮廓亦深,再加上肌肤白如百合,微带一抹淡淡幽蓝,与南方越女的白皙水嫩又有不同;一头黑髮梳作尖额盘龙髻的式样,前额浏海从额角全梳往另一侧,英气、俏丽兼而有之,全然不用珠饰,倍显精神。
  「无量寿佛!两位女施主是来烧香,还是还愿?」知客道人迎上稽首,才来到文琼妤身前五步,蓦地商九轻窄袖疾闪,「啪!」一声轻响,将道人拂得连退几步,险些跌倒。
  「我家姑娘好洁,还请道长退些说话。」她拢掌于袖,双手负后,冷冰冰的一横眼:「此地是哪一位仙长当家?烦唤前来!」
  那青年道人被吓得有点傻,还搞不清楚自己是被什么东西扫得踉跄后退,楞了半天,结结巴巴回答:「本……本观住持不……不在,姑……姑娘有什么吩咐,交代我便是。」
  商九轻冷冷一睨:「是不是什么事,道长都能作主?」
  她不过廿五、六岁的年纪,名列玄皇麾下「风、雪、云、霜」四大将,更兼商家堡举族之长,手下儘是北地豪杰,一呼百诺,平日颐指气使惯了,气魄很大,即使没带从人,仍是片言生威,慑得道人瞠目结舌,一愣一愣答不上话。
  商九轻等得不耐,呼的一声摔开窄袖,将知客道人往横里平平拂开,欠身微微一让:「姑娘请。」文琼妤轻移莲步,向着堂里袅娜行去,宛若仙子凌波,额间的小小金坠轻轻晃蕩,满堂香客都看癡了。
  先前商九轻甫一出手,便有道僮逕奔后进,唤来号房执事真启,此时恰好掀帘而出,眼看要撞上了文琼妤。商九轻凤眼一睁,隔空甩袖,挽着文琼妤点足飘退,旋即放开了手,似乎不敢久握。
  真启被拂得斜斜摔出,「碰!」一声跌入椅中,胸口气血闷滞,一时竟难起身。
  他是天城山第三代的后起新秀,模样虽然斯文,但黄庭嫡传的「列缺剑」、「风雷掌」已有火候,得本山代掌教玄鹤真人的特许,传授守真阁里的剑门绝学《两仪风雷剑》,武功绝非泛泛。这一拂固然是攻其不备,但劲力到处,居然能让真启无可抗力、狼狈跌入木椅,放眼本山元字辈的师叔伯里,也不过三两人能办到。
  真启暗提一口真气遍走全身,只觉一股寒气自膻中穴散入任脉,内息一到此间便阻滞不前,所幸片刻即消,否则以任脉号称人体「阴脉之海」,若寒气沿手足三阴经脉扩散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调匀气息,起身稽首:「贫道真启,忝为本观执事,不知女施主有何见教?」定睛细瞧,不觉一怔,胸口如遭重击。
  (这女子!生得……生得……真……真是好看!)
  商九轻向来对男子不假词色,让他瞧得有些烦恶,扭腰回顾:「姑娘,这里可有你要找的人?」文琼妤摇头,轻声说:「这里的气很弱,我瞧是从后进传出的。咱们毕竟是客,不宜硬闯,姊姊且问一问道长。」
  商九轻点点头,凤目一睨,冷对真启:「敢问道长,近日观中可有留客挂单?」
  连问了几声,真启才蓦然惊觉,答得支吾:「本观……这个……向来是大开山门,款待十方丛林来客,时时都有挂单求宿的同修,只消有戒菉衣牒,本观一概不拒。却不知女施主要寻哪一位仙长?可知仙名道号?贫道可安排斋堂面客,为两位通传。」他毕竟是本山第三代的俊才,言谈间已尽复从容,殷殷探问,颇有讨好之意。
  商九轻无动于衷,微一冷笑。
  「那好。烦请道长一一唤出,我家姑娘有事相询,有劳了。」
  真启为之愕然,露出为难的神色:「这……按照十方丛林的规矩,同修的仙长们挂单于此,便受本观的规矩约束,须与众弟子们一同执役诵课,并无例外。即使是女施主要求,本观也不能一一将弟子们唤出,直如门庭市易一般,鱼贯示人,还请女施主见谅。」
  商九轻冷然道:「无妨,我们自己瞧去。」迈步逕行,竟是要闯内堂。
  真启毕竟是本山栽培的菁英,岂容外人撒泼?一拍扶手,飞身拦住,指掌不敢触及她的身体肌肤,拢于袖中,两人眨眼换过十余招,四臂之间劲风呼啸,居然未曾相接。
  商九轻冷笑:「小小道士,好俊身手!」真启乍觉她吐息如麝、扑面飔凉,心神不由一蕩,胸口忽「啪!」一声如遭鞭击,又被一股阴寒柔劲拂开;摔落地时只见商九轻腰肢一扭,左掌的手套重新拉上,这才发现她双手均戴小羊皮製的精细皮套,革上似有层糖霜般的细粉,至于何时褪下、褪下时又是何模样,却全然不明所以。
  商九轻斜睨他一眼,正要请文琼妤入内,忽闻一声冷笑:「九幽寒庭好大的威风啊!居然摆到黄庭观里来啦!」两条斜背长剑、衣锦饰繁的人影掀帘而出,当先的女子苗条白皙,凤眼高吊过顶,却是法绦春夫妇。商九轻与文琼妤对望一眼,两双明眸里均有疑色。
  「法二小姐安好,道先生安好。」文琼妤福了半幅,嫣然一笑:「两位这么有兴致,也来游黄庭观么?」道初阳见她斯文有礼,倒不好意思绷着脸了,红着面颊直挠脑袋,彷彿一颗熟透了的甜菜根:「也……也不是,咱们是符菉派的,与他们丹鼎派没甚瓜葛,只是来办点事儿。」法绦春怒道:「你跟她啰唆什么?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!」
  将军菉与黄庭观分属道门的符菉、丹鼎两派,平日甚少往来,黄庭观近年发展兴旺,藉着劫家势力独佔中京的传教香火,彼此间还有些小小心结。天下道庙中,又分「十方丛林」与「子孙庙」两种,前者是以教团的形式收徒传道,再由杰出的弟子中遴选掌教主持,庙产属于教团公有,只要是受戒的道士均可来此挂单同修,因此扩张很快;子孙庙则是庙产私有、师徒传授,通常握于一家之手,自不及十方丛林的泽流广被。
  黄庭观是标準的十方丛林,教团规模庞大,各地分观林立,号称天下道脉之首,将军菉则是中宸州最具代表性的子孙庙,历代将首不受道诫规範,可自由娶妻生子,百余年来都掌握在法、道、经三姓家族的手里。法绦春夫妇便是想于京中访友,也该前往城南同为子孙庙、历来交好的洞玄观,断无现身黄庭观的道理。
  商九轻听出她话里有话,俏脸一寒:「法二小姐此话何意?」
  法绦春轻哼两声,神色蔑然。「我夫婿是堂堂将军菉的长弟子,出门在外,便是本门将首的代表,岂可与侍读陪睡的女子说话?传将出去,本门还要不要做人?」商九轻秋翦骤寒:「你说什么!」横臂一拉,便要扯脱手套。文琼妤轻轻挽住,对法绦春微笑:「二小姐门第之高,便是放眼中州武林也少有人能及,琼妤出身寒微,自是难入法眼。不敢耽误二位,少陪了。」相偕欲入,谁知法绦春动也不动,竟是铁了心要拦。
  商九轻冷冷蹙眉。「贤伉俪这是什么意思?」
  法绦春乜眸蔑笑,眼中却殊无笑意:「明日比剑之前,此路恐怕不通。」商九轻忽地微抿,瞇起一双姣美凤眼:「法二小姐好生殷勉,将军菉偌大的门庭,几时做了黄庭观的看门狗?」
  锵啷两声激越龙吟,道、法二人双双拔剑,法绦春倒竖柳眉,尖声厉叱:「商九轻!你敢辱及本门?」商九轻冷哼一声:「辱人者人恆辱之。法二小姐出口之前,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?」法绦春恼羞成怒:「兀那贱婢!说得什么话来?」商九轻冷冷一笑:「二小姐生得一张臭嘴,没想到耳力也无甚灵光。」
  法绦春胀红粉脸:「找死!」横剑一抹,逕往她颈间挥去!
  商九轻双腿不动,甩袖拍击剑脊,「啪」的一声裂帛脆响,法绦春顿觉剑上一股大力撞来,虎口剧痛,肘腕几欲脱力,吓得圈转长剑,拧腰后跃。看在旁人眼里,倒像她主动启衅,忽又收剑退开,趋避之间,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。
  道初阳揽住爱妻,剑刃虚点,遥遥封守门户,气度居然颇见森严。可惜他身子矮胖,这一揽还碰不到妻子的柳腰,堪堪搂住屁股,旁人忍俊不住,交头窃笑起来。法绦春羞怒难当,挥开他肥短如鼓槌的手指,挺剑尖叫:「我要这贱婢的舌头,你给我取了来!」
  「这……」道初阳一怔,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  法绦春面色铁青,瞠出满是血丝的眼白:「没用的废物!你怕见血头晕么?」
  道初阳被当众斥骂得有些无地自容,面上一阵青一阵红,勉强定了定神,倒持剑柄,沖商、文二姝一拱手:「贵我两派是同盟,按说不该伤了和气。商堡主与拙荆有些言语误会,能不能……」
  法绦春猛揍他后脑勺一记,像是打条颟顸的笨狗。
  「啰唆半天,你是怕死还是怕输?没的丢人现眼!」
  道初阳无奈,长剑一立,低声道:「商堡主,请。」
  商九轻横臂当胸、掌心交叠,膝腿侧并微曲,拧过一把结实健美的蛇腰,起手竟有几分北国蛮舞之姿,扭曲的肢体隐含一股风雪骤临前的静谧,蓄满奇异的力道与美感。她身穿一袭葱蓝色的对襟半袖短衣、湖水色的长裙窄裈,反折领、细围腰,飒烈中倍显娇姿,衬与脚下一双尖翘绿蛮靴,果如霜雪般骄人。
  真启看得面红耳赤,心口噗通、噗通的跳,被身畔的道众推了几下,好容易才回过神,忙找来一名相熟的小道僮,低声吩咐:「事情麻烦了,快去后堂请四爷来!」
  道僮拔腿就跑,忽又被唤回,真启悄然附耳:「我看后堂还是别去了。你快些到朱雀大街的绥平府,去请……」
  大殿之中,不相干的香客信众早已散得乾乾净净,黄庭观诸道都远远避到边上,恐受池鱼之殃。商九轻凝然不动,转过尖细的下颔:「姑娘,此人颇不好斗,请姑娘许我动用杀着。」文琼妤温婉一笑:「事已至此,须得回护宇文世家与玄皇的尊严。
  姊姊小心,莫要错手杀了法将首的爱婿。」这几句说得轻巧,殿上众人却无不尽听。
  法绦春咬牙切齿,对丈夫咆哮:「把那小娼妇的舌头也给我一併取下!爹那厢自有我担待。」
  道初阳凝神接战,恍若未闻,平举着圆阔的厚剑,缓缓踏前一步,乌绦製成的道履下烟尘微扬,居然陷入青石砖中分许。众人心惊未复,又见他跨出一步,「噗」的扬起淡淡轻尘,原先驻足处果有一枚浅浅足印,宛若水砂磨就。真启看得骇然:
  「这……这便是将军菉的「六甲灵官剑」么?好深厚的功力!」
  道初阳每跨一步,留下的足印比前度更深,震脚的力量却丝毫未散,清清楚楚的蓄在剑里,彷彿驱动天兵大阵掩杀敌人,每一步都与另一支同等规模的生力军合流;以两人之间相隔不到十步,等缩短到一剑能及的距离时,剑上等于有七、八名道初阳合击之力,便是玄皇亲至也颇不易与,况乎商九轻等女流?
  真启见这矮胖子稳若渊停,剑尖却不住轻颤,迸出嗡嗡低鸣,顿时明白「六甲灵官剑」的厉害,暗忖:「剑上蓄的劲力已至临界,除非先引得他洩出剑劲,否则一触即发,商姑娘必难招架。」掌里悄悄扣了枚铜钱,若三步内商九轻还未反应,便要出手射他剑脊,迫使灵官剑劲提前迸发。
  须臾间,道初阳又进两步,剑尖发出的高亢声响已听不清音质,却震得人人颅中龙吟盘蕩,宛若绞弦。他手里那柄厚重的阔剑起伏吞吐,彷彿一条活生生的青龙,似将脱锷飞出。
  商九轻面无表情,右臂缓缓横挪,却见右手那只白霜霜的薄革手套黏在左掌掌心里,抽出一只五指纤长、微带幽蓝的青白手掌;柔荑甫一露出,指掌周围便幻出丝丝薄雾,袖口白霜鳞结,柔软的丝绸顿时变得硬梆梆的。
  真启看得呆了,忍不住揉眼,赫然发现她的面孔变与裸掌同色,青白的雪肌上泛着薄霜一般的汪蓝;檀口微启,吐出一条淡淡寒气。
  商九轻右手食中二指一掐,指间倏地多了枚半透明的细薄冰片,冷声娇叱:「道先生留神,暗器来啦!」殿中诸人尚未看清,忽听道初阳一声闷哼,长剑陡然歪斜,剑上积蓄的劲力失却所对,竟悉数反震己身。他握着右腕倒飞出去,圆胖的身体像皮球般连弹带撞,一路撞烂桌椅神坛,仰天喷出一蓬血箭。
  「丢……丢人现眼!」
  法绦春见丈夫飞撞过来,连忙拧腰避过;羞怒之余,亦复心惊。
  道初阳身为法天行的首徒,在众同门中已罕有对手,便是与将首对拆剑法,最起码也要三、四十招后才露败象,谁知竟非商九轻一合之敌。他拄着剑,从撞烂的家生堆里起身,一抹唇下的大片殷红,沉声道:「这……这招很好。我没想过还有这种破法。」
  商九轻敛起冷笑,正色道:「道先生剑劲沉雄,恕我不敢硬接。」
  道初阳点点头。「我以为商家堡的「连天铁障」是软鞭或暗器手法,不想却是凝气成冰的阴寒掌力。这等纯阴内气,看来连本门的「玄阴指」亦颇有不如,佩服、佩服!」
  商九轻淡然回答:「暗器鞭法,均源于此,说来也不算错。只是敝堡这门「连天铁障」须仗北域独有的万载冰胆才能练成,辅以至阴药物与独门心法,再加上女子体质属阴,使来威力更甚,与贵派的绝学「玄阴指」,又或江湖流传的寒冰掌、卧鲤功等阴寒内劲玄妙相殊,本无短长,道先生毋须客气。」
  商九轻并没有说实话。
  「连天铁障」虽是北域商氏的独门绝艺,但她这双凝气成冰的曼妙玉手,却是来自体内奇异的罗剎血脉。商家的先祖曾与罗剎巫觋通婚,藉此巩固自身的统治权,因而从那些信奉域外神祇的代行者身上继承了奇妙的异能,每隔几十年便会出一名体质奇寒之人,其中大多是女子。
  像这样的女娃在罗剎土语中被称为「什鲁图」,意即「召来风暴之女」。
  拥有什鲁图血脉的女主巫王,正是商家堡赖以统摄北边白罗剎的铮铮铁据。一旦失去这顶光环,难保那些被汉人驯化了的白罗剎族人不会撕碎右?的衣袍冠带,重新披上毛皮、拾起铁斧,变成如狂风呼啸般的恐怖入侵者,就像昔日毁灭宇文王朝的西贺州蛮族一样。
  于是商家堡上下盼了近五十年,终于在此世盼来了商九轻。这也就是为什么她能以廿五岁的青春少龄,成为统御举族豪杰的一堡之尊,并与玄皇麾下三大将平起平坐的原因。只是商家堡僻处绝域,绝少在中州武林行走,连同为四大世家的将军菉亦不知底蕴。
  商九轻看出「六甲灵官剑」的威力,不敢硬拚,遂以「连天铁障」的纯阴之力凝出冰片,逕射道初阳的右腕神门穴。那冰片是由空气中的微薄水气所凝,又薄又轻,肉眼难辨,出手之后飞快消化,射入道初阳的肌肤时,已溶剩一根头髮粗细的冰针,劲力直透穴位,教他如何防範?
  道初阳听她如是说,不由得大摇脑袋:「我修练玄阴指已有十三年,勉强能结水成霜,比起堡主凝气成冰的功夫,那是大大不如了。」法绦春闻言怒斥:「是你自己没用,别分派到师傅师门的头上!」
  道初阳遭爱妻责骂,不敢反驳,缩着脖子垂落目光,缓缓提剑。
  「商堡主,你这手虽俊,可伤我的是我自己,这不能算是我输。」
  商九轻点点头,褪下右手手套,裸露出一双皓腕如霜、微带冰蓝的纤美玉手,偌大的厅堂里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,直沁衣领,黄庭观诸道纷纷挤到阳光充足的窗下廊间,肌上兀自一片鸡皮似的微悚。
  道初阳垂剑抵地,敛目低首,声音益发沉厚空濛,颇有几分恍惚之感。
  「此招一出,势难空回。堡主留神!」
  说完,低着头抬起左手,竟在空中画起符菉。
  ◇    ◇    ◇
  (醒来!劫兆,快醒过来!)
  (谁……是谁?谁在唤我?)
  「……快醒来呀!」声音清脆甘洌,声音的主人却烦躁起来:
  「你这个瞌睡虫!再不醒来,瞧我一刀削了你的鼻子!」
  劫兆大叫一声,猛然睁眼,甩落一头大汗,才发现日已西斜,满室霞晕。
  岳盈盈被他吓了一跳,轻拍着饱满挺耸的胸脯,嗔道:「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有闲工夫捉弄人?」见劫兆神色茫然,唇面微透着青白,颇有神虚气尽的样子,实在不像作伪,不禁放柔了语气,轻问:「怎么啦?你身子不舒服?」
  劫兆茫然以对,半晌微略回神,才勉强摇了摇头。
  「我……我做了个梦。」
  岳盈盈心怀略宽,又好气又好笑:「这么大人了,居然还发恶梦!肯定是平日坏事做绝了,阖眼全无安宁。」从怀里取了幅绯红色的细罗绢子,往他头脸上一扔。
  那手绢是她贴身收藏之物,终日隔着小衣密熨雪肌,啜饱「春泉飞瀑」的清洌薄汗,再被暖烘烘的体温一蒸,整条绢上都是那股幽微细緻、宛若新剥果瓣般的少女甜香。劫兆一嗅之下几欲销魂,当夜尽享伊人的美妙滋味又涌上心头,顿时精神起来,捧着绢子深嗅几口,捨不得拿来抹汗。
  岳盈盈粉颊上一阵热辣,彷彿他嗅的不是罗绢,而是自己雪白酥嫩的胸脯。明明衣着完好,忽有种被剥得一丝不挂的错觉,股间漫开一股晕腻,犹如蛇行蚁走;回过神时,才发现腿根淌下一抹凉滑滑的黏蜜,花房竟已湿透。
  她又羞又恼,又觉不堪,思前想后,自是劫兆不好。
  「淫……淫贼!手绢儿还我!」劈手夺过,谁知劫兆「哎唷」一声滚下椅来,这一抓居然落空。岳盈盈顺势踮起右足,回身一勾;脚尖方才点地,左足又起,眨眼间连勾两圈,更衬得腰肢盈握、腿踝纤长,姿态曼妙如舞。
  这招「燕子无楼」是「太阴手」里的杀着,她直觉使出,没来得及细想,满以为能踢得劫兆鼻血长流;岂料他后脑勺彷彿生了对眼,岳盈盈拧腰勾腿,姣美的足尖已来得快绝,劫兆仍快一步,搂膝前仰后俯,唰唰两声,裙幅在他顶上开旋如伞,裙下结实的腿子、饱腻的玉蛤、乌卷的纤茸,乃至雪肌上的薄汗、腿根处那一抹油油润润的黏滑等,俱都映入眼帘,看得劫兆两眼发直,一抹鼻下温腻,终于还是流出血来。
  「你——!」
  岳盈盈羞怒交迸,「燕子无楼」的余势不减,右足足尖呼的一声,直往他胯间蹴去!
  这一招三式连环不断,威力一式比一式强,她玉腿一抬便即深悔:「我……我这便踢死了他!」已然收束不及,急得胀红俏脸。劫兆两腿大开躺在地上,眼看是俎上鱼肉,忽往她左踝一勾,曲膝迎着她右足一抵,岳盈盈顿失重心,「嘤」的一声扑倒在他怀里。
  劫兆乘机将她满满搂着,恣意享受那富有骄人弹性的美好胴体;半晌见她没有动静,连忙支起半身,却见岳盈盈仰起一张绯红的秀美小脸,气得胸脯起伏,两颗结实乳球撑起大片酥浪,睁眼怒嗔:「劫兆,你个混蛋!你知不知道要闪?你以为自己刀枪不入么?」语气又恨又烈,眼角却有泪花。
  他不觉有些飘飘然:「笨丫头还真捨不得我死。」顿觉怀中娇躯犹颤,蓦地心疼起来,轻轻柔柔的环着,贴面调笑:「我才刚刚睡醒哩!谁知便要跟人拚命。」岳盈盈想起是自己先动的手,嘴上却不肯饶,恨恨的说:「谁叫你……谁叫你这般无赖?
  死了最好,死了活该!」
  劫兆见她含嗔薄怒的模样,明艳不可方物,忽然一动:「世上有多少人管我的死活?小妹算是一个,三哥算一个,再来……便是这个笨丫头了。」心底彷彿打翻了碗温热的什锦果粥,满腹都是滋味。想着想着,想佔便宜的念头淡了,拍拍她的背心,低声道:
  「下回我警醒些,好么?」
  岳盈盈抡起粉拳,连捶了他胸膛几下,恨声低道:「关我什么事?你死了最好!
  死无赖,快……快放开我!」拢着裙裳起身,别过视线,胡乱理了理云鬓,俏脸上红彤彤的两抹晕子。
  劫兆讷讷坐起,突然想起了什么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露出既迷惑、又难以置信的表情。「难道……那个梦是真的?」
  岳盈盈省起堂外尚有急事,连忙说:「你们家的客人在外头打起来啦!堂堂劫家四公子,还有在这儿嘟嘟囔囔的闲工夫?」劫兆一愣:「谁跟谁打起来啦?」岳盈盈拽着他奔去,两人穿过重重廊庑,掀帘而出,正好瞧见商九轻褪下手套,另一头道初阳垂落剑尖,左手凌空画符。
  劫四公子在江湖道上的声名也不怎的,肯定没有一言止战的份量,若要跳入场中分开双方,不过多添一条冤魂而已,那是劫兆打死也不肯干的驴事。他双手抱胸,忽见场边一抹窈窕俪影,纤细苗条的身段裹入雪白貂裘里,长髮逾腰,额间的掐金细练闪闪动人,却不是文琼妤是谁?
  淡雅出尘的北域女军师远远望见,对他微微颔首,一双翦水瞳眸匀到了旁边的岳盈盈,眸里忽起波纹,唇珠一抿,神情似笑非笑,彷彿一个逮到幼弟捣鬼偷鸡的大姊姊,水灵水灵的眸子滴溜溜一转,竟有捉狎之意。
  劫兆被她乜得浑身不自在,不知怎的臊了起来,抓耳挠腮,两只手一下子不知该往哪儿摆。
  岳盈盈冷哼道:「怎么?见了人家美貌,劫四公子心痒难搔了?」
  劫兆听出她话里夹刀,不由得背脊一寒,大呼冤枉:「你想哪儿去啦?那位文琼妤文姑娘,是九幽寒庭未来的军师。」把从劫真那里听来的现炒现卖,满满盛了一大盘。岳盈盈听完忍不住多打量她几眼,却见文琼妤含颦致意,很是斯文有礼,好感顿生:「宇文潇潇自大得很,这位文姑娘得他如此器重,必定是很有本领的。」
  「所以罗,这事儿多简单哪!」劫兆耸肩一笑,故作轻鬆:
  「她的人下场打架,你瞧她一点也不紧张,我敢说这场肯定死不了人。」
  岳盈盈横他一眼。「你的道理还真是够低槛儿的。不死人就没事了么?九幽寒庭跟将军菉在中京的黄庭观发生龃龉,照日山庄居然袖手旁观,传将出去,不只开罪三家,将来你劫家还要不要在武林道上做人?」
  劫兆乾笑:「你这样替我家着想,我爹肯定喜欢。」
  岳盈盈柳眉倒竖,娇嗔:「呸,你胡说八道什么?」口气虽然兇恶,粉脸却红了起来,恍若桃花浸染。劫兆嘿嘿贼笑,益发说得兴起,一指场中的道初阳,压低嗓音道:「你瞧那颗大头菜,见人家商姑娘生得漂亮,吓得扶起乩来啦!那只猪蹄在半空中胡乱比划半天,约莫是想画颗猪菜。」岳盈盈噗哧一声,忍笑瞪了他一眼,水汪汪的杏眸娇美动人。
  场中却隐然酝酿杀伐,瀰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  两人对峙片刻,商九轻见道初阳漫天比划、闭目喃喃,心头忽起不祥,随手拾起半截破碎的椅脚一掐,玉手寒劲所至,一阵「喀啦」脆响,椅脚已冻得片片脆裂。
  「道先生留神,暗器来啦!」
  素手一扬,裹着细密薄霜的碎木片飞溅而出,飕飕声不绝于耳。
  道初阳右手舞剑成团,硬将碎片格落,头脸、肩臂都捱了几下,左手兀自不停,符咒似乎越画越大。商九轻忽地烦躁起来,秀美的纤纤玉指漫天抓开,所有被触碰到的东西都冻成了冰:水珠、碎木、空气、尘埃草屑……她随手轻弹,一缕缕劲风挟着丝丝白烟激射而出,偌大的殿堂里寒气纵横,竟无一处可避。众人都退到了殿外,道初阳避无可避,一身华美的道服被射得千疮百孔,法绦春气急败坏,立起长剑、剑脊贴额,闭目低声吟颂,左手也凌空画起符来。
  劫兆肚里暗笑:「你的专长是「发春」,这会儿发炉请神干什么?」
  另一厢战况又变。眼见道初阳挡得辛苦,商九轻指尖一引,被冻结的冰片水珠等纷纷连成一气,绕着週身蔓延开来,宛若盘龙;她随手抽落,劈啪一声劲响,细细的冰龙飞甩过来,抽得道初阳荡开阔剑,额际热辣辣的绽开一条血痕,冰片迸碎四溅。
  商九轻揉身上前,双掌连拍,道初阳不敢硬拚她凝气成冰的姣美魔手,被逼得踉跄倒退,口里不住颂咒,左手依旧簌簌比划。商九轻虚拍几下,所碰的碎毡、裂帛,甚至血珠、空气等都结成了冰,并指斜引,又抖开一条细细冰龙,远看就像一条极韧极白的柔革细索,抽甩自如,谁知竟是寒气与冰片所凝。
  (这……便是商家堡威震北域的软鞭!)
  劫兆想起三哥的分析,不由得扼腕:「失算!三哥这回真是失算啦。毋须文琼妤出手,光是这个商九轻,老二就未必拾夺得下,遑论三哥自己。除非……」忽然闪过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,偷偷瞥了岳盈盈一眼:「能赚得她出手相助,这商九轻怕也不是冷月刀之敌。」岳盈盈专心观战,弯翘的浓睫眨都不眨一下,浑圆结实的酥胸起伏分明,呼吸愈显急促。
  劫兆正想要调笑,忽见她小手一拦,蹙眉轻呼:「不好!他的菉法完成啦!」
  场中骤然生变。
  「……急急如太上玄科律令!」道初阳一声断喝:「「降魔步星纲菉」,呔!」
  左掌猛往额上一拍,蓦然睁眼,回身疾闪,倏地避过商九轻的柔龙冰索,眨眼间已出现在她身后,阔剑连点,迫得她抖开冰索一格,哗啦一声冰片碎散开来。商九轻抽身欲退,道初阳又压上前,剎时攻守异位,令人难以置信。
  「那胖子……」劫兆看得目瞪口呆:「怎的忽然变得这么快?」
  岳盈盈面色凝重。「这是借用了符菉之法。听方纔所颂菉名,似乎是一种步罡踏斗的道菉,所以身形步法才会变得这般神速。」劫兆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:「你千万别告诉我,这颗大头菜用的是「法术」?」
  「不是法术,是一种练入神识、又由神识发出的奇门武功。」岳盈盈解释:
  「道家修练,分为精、气、神三部,我们习练内功,其实是从「气」一门入手,将军菉与众不同,练武不只练气,最关键的是从「神」这个部分下功夫。你小见过跑江湖的郎中表演慑魂大法么?就是拿一条红绳串制钱、在人眼皮子底下晃啊晃,不知不觉晕陶陶的,郎中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那种?」
  劫兆当然看过。
  他十岁那年在石狮子胡同见识过这种「慑魂大法」的表演后,当晚回家便做了一条,硬磨院里最俏的一名丫鬟叫怀香的陪着玩。怀香比他大了四五岁,生得腴嫩腴嫩的,奶帮子总撑得衣上两团圆鼓,乌溜溜的辫子有股桂花香。他让怀香盯着红绳乾瞪眼,等她瞧得眼睛发直、频频流泪打呵欠之时,凑近她白嫩的耳珠说:「你现在很想睡……很想睡……」
  「嗯,很想睡……」怀香呆呆回应。
  「我说什么,你就干什么——」
  「你说什么,我就干什么……」
  「你——」小劫兆兴奋得差点尿出来,忍着狂喜,附耳颤声:
  「褪了裤子,给我干一干……」
  怀香「噗哧」一声,粉颊红扑扑的憋了一会儿,笑得直打跌。那晚怀香还是让他干了——院里的主儿让丫头陪睡,原本便用不上什么慑魂大法的,吩咐一句就行了,只是到那夜为止丫鬟们都拿他当孩子看,全没想到这一处来。
  他让怀香脱了衣服,一大一小并卧在床上搂着,互相摸索,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吸啜怀香润红的乳尖,捏着又软又绵的两团奶帮子,捏了一会儿不怎么尽兴,伸手探入股间,拿住那只油油润润的玉蛤。
  这一摸可摸出了意思。
  怀香本还拿手绢儿给他抹脸,缩着身子咯咯笑,抱怨乳上酥痒,不多时却打起了哆嗦,两只白嫩的小脚一个劲儿的磨,仰头骨碌骨碌的嚥唾沫。劫兆越揉越滑顺,嫩蛤油滋滋的像要化开了似的,手感妙不可言,忽觉口舌有些馋紧,忍不住钻进她腿间去吃,吃得蛤缝里卜卜吐浆,沾了满嘴香腻,彷彿叼破一只熟透的无花果。
 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掰开怀香的腿子,把硬得发疼的小铁柱戳进去,还不忘出言安抚:「一会儿疼过了,包你美的。」破瓜当儿,两人却疼得一齐迸泪,他以为肉柱给什么东西一把挫断了,佝着身子说不上话。
  怀香绷白着一张俏脸,香香的奶脯偎着他的面颊,拿手绢给他擦拭眼角,柔声密哄:「主子,您可厉害了,弄……弄得怀香像是死了一回。主子休息好,再……再弄我一回。」他听得高兴起来,慢慢忘了疼,后来才知怀香翌日根本爬不起身,整整躺了两天,却让别的丫头骗他是感染风寒。
  一夜荒唐,怀香往后每隔几天就悄悄溜进寝居,就着月色把自己剥得光光的,羞答答的卧上锦榻打开腿儿,任他吃得津津有味。那几年,怀香是一点一点感受他的成长,那只小小的玉蛤彷彿定了形,渐有些吃不消。劫兆最喜欢让她趴在床上,捧着她雪白的屁股大力挺耸,肥润的奶子在被上压得匀匀的,插得她呜咽低泣,一边抖一边哭:「别……别!主……主子又大了些,每……每天都在变大……好大……好粗!怀香……怀香不成啦……呜呜……」劫兆知道她脸皮子薄,一哭便是要丢,益发刺得起劲,恨不得整晚都套在穴儿里,死活不出。
  后来也不知是谁去告的密,劫震勃然大怒,不由分说,打发了一笔安家费,差人把怀香送回乡下。直到去年劫兆都还派人去寻,回说怀香嫁了人,相公是个做规矩生意的,在乡里的鱼市给人过秤充牙,家境不坏。劫兆犹豫老半天,终于没去见,让人到市里买了一百担鲜鱼,回京的路上四处分派。
  岳盈盈见他呆呆出神,不禁蹙起柳眉:「这个你也不知道?」
  「知道,」劫兆警醒过来,随口应付。「郎中的骗人把戏。」
  「未必是骗人。道家符菉,其实就是一种法书,写的是命令、是请求,写咒驱役神鬼什么的,当然也能用神识之术驱役自己。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,有的人天生跳不高,有的天生跑不快,一旦用慑魂术将跳高跑快的诀窍烙进神识里,说不定便能突破界限,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潜力。将军菉之「菉」,恰恰是这个道理。」
 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。倘若有人每天对着镜子夸自己美丽,时间一长,不仅慢慢有了自信,内焕而外显,举手投足变得信心满满,说不定便真的美丽起来。
  将军菉原本是道家的符菉派一支,数百年来以符菉祈福禳灾,渐渐发现像「五岳真形图」、「飞剑斩龙符」之类的古老祝祷文里,藏有威吓鬼神、凝神自壮的效果,譬如大喊:「破!」或「呔!」时,有助于提气发劲;掐诀或诵经之际,则可清除杂识,让肢体的反应进入一种空明之境,进退有如行云流水。这些退魔道士受了启发,开始研究各种道教仪式对于「神识」的影响,最后与内力武功结合起来,才有了今天的将军菉。
  在道教所有的符咒文书里,「菉」是威能最强大的一种,可作两种意义解:一是录有神魔之名的簿册,持菉者可召唤菉中的神兵鬼将,或凭菉驱策,或运使道法;另一层的意思,也是对修道人的一种约束。因此,菉同时兼具「召神」与「律己」的双重效力。
  将军菉门中的诸般武功,俱都与法菉相结合,与其说是降乩,倒不如说是深层暗示与武功的融合运用,与后世的催眠术异曲同工。道初阳颂咒、画符的举动,正是要让自己遁入空明之境,从神识里唤醒潜能的手段,他这路「降魔步星纲菉」模拟的是魁星帝君,威力不强,胜在身法快绝。
  道初阳绕着商九轻满场奔行,伏高窜低,令人眼花撩乱的残影里不时递出一剑,防不胜防;若非唤出菉神,这胖子平日断无这等奇速。以轻功见长的商九轻反倒居中不动,处于被动的状态,仅以冰龙柔索护身,偶尔打出冰片扰敌,慢慢摸熟了他快而轻的攻击模式,一扫先前的忙乱失措,慢慢又成僵局。
  岳盈盈看得片刻,低声说:「那个道初阳有心打和,否则使出更强、更具威能的法菉功诀,一照面间商姑娘未必来得及应变。」劫兆悄声说:「胖子有这么厉害么?
  我不信。」岳盈盈摇摇头:「他可以针对商姑娘的弱处变换不同的法菉,又或以专门克制寒冰内气的法菉抗之,与自身的强弱无关。」
  劫兆想起梦中怪人传授的「云梦之身」,形态虽然大大不同,其理却颇有相通,均是以空明神识驾驭肉体、心志的法门,随物迁化、不受情扰,最是精纯剔净。常人不明所以,难免视之为妖术邪法,殊不知是道法与武功精闢阐发、巧妙融合的高深至理。「难道……那老妖怪竟与「将军菉」有什么瓜葛?但又瞧着不像。」
  忽听一声厉叱,一抹雷影飞入场中,豪光一闪、剑挟青芒,风风火火的朝商九轻拦腰扫去!
  这剑委实来得太快,电闪锋至,不由半点腾挪。商九轻被青光映亮了脸庞,眉影里难掩惊诧,情急生智,一扯腰带甩出。「连天铁障」的倾世寒劲倏然催发,捲住剑刃的绸带连同空气里的稀薄水分冻成了一圈圈冰柱,剑与商九轻的蛮腰间凭空生出层层坚阻——铿啷一声青光炸碎,裂冰迸散如雨,这一剑虽然呼啸落空,电芒却将商九轻殛飞出去,挺秀的背脊「砰!」撞上了门欞,半边身子酸麻无力,冰蓝色的薄腮黏着几络乱髮,狼狈的模样万般凄艳。
  来人挥剑复来,殿内又绽开一片耀眼豪光!千钧一髮之际,两剑突入阵中,真启拦在商九轻身前,另一头道初阳猛然格住电芒,却见青芒之后,来人面目狰狞、瞳散唇扭,却不是法绦春是谁?
  「道先生!」真启横剑大喝:「请与敝山一份薄面,观中不得见血!」
  「内人功力不足,妄使极招「太上电母扞厄菉」,有走火入魔之危!」
  道初阳奋力对抗剑上的阵阵电殛,压制住势若疯虎的妻子,回头嘶喊:「我须以「霹雳雷霆帝君菉」助其调元回神,还请执事道友见谅!」无奈电母之剑威力无匹,他身上的魁星帝君法菉尚未解开,根本腾不出左手画符;僵持片刻,慢慢被嚎哮怒吼的法绦春压倒。
  真启扑至殿门,上前欲扶商九轻,却被一把甩开,指尖在他胸前挥开一蓬寒凉,冻得他汗毛竖起。文琼妤接手扶过,对真启嫣然一笑:「道长勿忧,姊姊这儿有我。
  道长若不能助道先生一臂之力,我等将同蒙大害。」真启恍然醒觉,转身一跃,却听道初阳嘶声大叫:
  「别……别来!这电……常……常人难……难当……」
  「不妨!敝山的「列缺剑法」亦生电劲,或可当之!」挥剑啷当一格,顿觉浑身一阵痛麻,虽没像商九轻那样被电得弹飞出去,双手却剩不到三成气力,便与道初阳合力抵挡,仍是压制不住。
  「四……四爷!」真启运动全身元功,被殛得毛髮直竖,勉力大叫:
  「你……你也能使「列缺剑法」,烦……烦来帮……帮手……」
  劫兆正偕岳盈盈、文琼妤等走避一处,陡被叫得头皮发麻,只装作没听见。
  岳盈盈见他没有出手的意思,半抽眉刀,低声道:「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。我去挡一阵,万一不行,只好削了那婆娘的右臂。」劫兆一把拉住:「你常挨雷劈么?那条母电鳗正自发狠,刀还没碰着就给弹飞啦,有什么好打?」
  岳盈盈横他一眼。
  「我又不像某人学过「列缺剑法」,能捱雷劈电鳗。」
  「那死道士说话不尽不实,你别听他胡说!」
  文琼妤手掩檀口,忍笑正色说:「我学过一点相术,劫公子今日云梦罩顶,满头都是祥瑞之气,是逢凶化吉的兆头,不妨上前一斗,必能成功。」
  劫兆心里连天叫苦:「你倒好!牵人送死,自个儿站着说话也不腰疼。」佳人软语,这面子无论如何搁不下,硬着头皮拔剑跃前,恰恰遇着道、真二人旧力已尽的当儿,发狂的法绦春电剑一挥,把他二人都震了开来,青芒骤闪,迎面往劫兆的脑门劈落!
  「娘的!你们两王八蛋阴我!」
  心念甫动、电劲殛面,快得左右都来不及出手——「快……快闪开!劫——」岳盈盈失声尖叫,眉刀才刚脱鞘,忽听「铿」的一声,法绦春的电剑已划开劫兆的身影、砸落青砖,激起残光碎石无数。岳盈盈脑中剎时空白,不敢让自己看见他尸身对剖、血浆喷溅的惨状,身子晃了几晃,视线里一片模糊。也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嚣狠,银牙咬碎,蓦地抬头:
  「劫兆,我给你报仇!」
  铿铿两声,砖碎电闪,炸开满室青光。
  法绦春兀自挥舞着电母之剑,剑形快得肉眼难辨,剑剑却都砍落青砖,彷彿故意製造噪音似的,砍得她怒吼连连。
  电光影里,劫兆拎着剑大呼小叫:「娘的!你们两王八蛋还不快来?我……我他妈撑不住啦!」踉跄扑跌、手脚并用,姿势可说难看之极,宛若一只喝醉酒的瘟鸡,偏偏电剑贴衣削过,硬是伤他不着。
  道、真二人一愣,赶紧齐跃上前,四剑铿然相交,牢牢将法绦春格住。
  第五柄剑横空挑来,不畏电殛,恰恰拍在法绦春的剑脊无力处,「啪」的一声长剑坠地,道初阳乘机一拍妻子眉心,随手封了她週身大穴,法绦春身子斜软,厥在丈夫怀里。
  来人还剑入鞘,拈鬓拂衣,正是照日山庄的三公子「白阳剑」劫真。
  「三哥!」
  劫兆欢声大叫,正举袖抹汗,忽然一跤坐倒,膝腿竟有些瘫颤。
  真启派人赶去绥平府搬救兵,劫真是照日山庄处理京中诸事务的大总管,责无旁贷,立时赶了过来,堪又救上劫兆。道初阳向真启再三致歉,让绥平府的下人抬了软轿,将法绦春送回府里;商九轻勉强还能行走,文琼妤与众人打过招呼,逕携着她缓步离开。
  劫真善后完毕,不由得望了岳盈盈一眼。只见她破涕为笑,呆呆的提刀站着,眼光都没离开过劫兆;模样虽然娇美,从身形脚步却看得出身怀高明武功,绝非是普通女子。
  「这位是……」
  「这位姑娘姓岳,双名「盈盈」,人称「飞天龙女」,是太阴阁古阁主的门下,本领十分高强。」见兄长蹙起剑眉,神色微沉,劫兆赶紧解释:「这个……她……她是……是我的朋友,三哥。」
  劫真闻言一凛。
  「姑娘,是冷月刀的传人?」
  「正是。」岳盈盈淡然道:「奉家师之命,特来拜上劫庄主。却不知拒我拜帖、坚不出战是劫庄主的意思,还是劫三爷的?」
  劫真低头拱手:「是我的意思,家父并不知情,有得失岳姑娘的地方,还请姑娘多多见谅。「刀剑相竞,日月异行」之争,贵我两家已绵延十八战,然而家父年来身子不适,实在无法出战;在这个节骨眼上,望姑娘高抬贵手,再迁延些时日。」
  岳盈盈说:「我没有逼战的意思,只求见上劫庄主一面,另订战期,也好与家师交代。这点人情,劫三爷不会留难罢?」
  劫真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「姑娘说的也有道理。我让舍弟给姑娘安排住所,暂请姑娘在府中盘桓几日,尽快安排姑娘与父亲相见。」
  这与劫兆先前之说不谋而合,岳盈盈颔首:「有劳了。」
  劫兆喜不自胜,岳盈盈横他一眼,娇嗔:「你乐什么?」
  ◇    ◇    ◇
  众人回转绥平府,劫兆将岳盈盈安置在府中较为远僻的兰香院里,刻意与劫英居住的夜心小筑隔得远远的,一来以确保双姝会面时必定是在公众场合,没有私下交流的机会,二来也方便他劫四公子各自去寻,两不得罪。
  兰香院里久无人居,但婢僕日日打扫,有时劫兆还会吩咐院里的丫头来整理,自己三不五时也常来走走。
  岳盈盈将随身的行囊与兵器安放在寝居里,只觉房中的妆台铜镜、纱帐绣榻等,无不精美讲究,四壁白涂,只悬了几幅字画,壁上与椽柱、屏风等俱都飘着股兰桂清香,淡而不呛。
  她坐在镜台前梳发,目光却满室巡梭,心想:「他们……这些大户人家,都住得如此奢华。在这兰房里,怎能睡得落枕?」忽然想念起玉蟾别府山里的蛙鸣虫唧,自己一人身处在这么大、这么豪华的房间里,顿时渺小起来,隐约有些不安。
  劫兆在院里的小亭中沏了清茶,摆上几色鲜果点心,屏退服侍的婢子们,半天不见岳盈盈出来,忍不住轻叩房门。
  「岳姑娘,房间还好么?」
  岳盈盈回过神,随手放落梳子,见镜中之人貌美如花,雪靥被铜灯摇焰映得玉润可人,红云悄染,不觉有些羞喜:「这无赖几时变规矩啦?我不应,他也不敢进来。
  」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,定了定神,扬声道:「进来罢,门没上闩。」
  呀的一声,劫兆推入满室昏黄,余晖与灯焰融作一处,长长的身影拉到妆台边,微风掀动纱帘。「房间挺好的。」她从镜里偷偷乜瞧,心口噗通噗通的跳,忍不住拿手按着,酥腴的胸脯触指微陷,居然有些烫人。
  劫兆倚在碗菱雕花的门牖边,垂手抬目,带着一种缅怀的眼光环视四周,规矩可爱得让人想轻掐他面颊一把。
  「这儿,」他淡淡一笑:「是我娘以前的夏居。壁上涂的白垩都是掺和了檀香泥的,樑柱是上好的沉香木,香味十几年都不散,才管叫「兰香院」。」
  岳盈盈转过头来,胸口起伏,侧身的曲线玲珑有致,当真是美到了极处。
  劫兆摆摆手,笑着说:「没关係!房子盖了,原本就是要住人的。我娘又美丽又和气,其实性子倔强得很,她最喜欢有志气的人啦!要是见了你,也定然欢喜。」岳盈盈双颊晕红,本想回敬:「怎么也不见你挺有志气?」话到口边,忽有些不忍,只是微微一笑。
  劫兆看穿了这点心思,笑道:「你别看我这样,小时候是很用功的,每天扎马练剑至少三个时辰,经常练得给人抬回去,那时也不过七八岁而已。后来慢慢明白自己原来有病,身子骨不行,什么内功都练不起来,一练便要吐血,这才觉得没甚意思。
  」微一耸肩:
  「好在我娘过去得早,现在什么也瞧不见,不用操这个心。」
  岳盈盈闻言一凛。
  「你……莫非是天生的六阴绝脉?」
  「没错,不愧是太阴阁主的高徒,人美武功强,连见识都不一般。」劫兆笑笑,随意坐上高槛,忍不住又环视起房内的一切。「别说这个,忒煞风景。这屋子好几年没人住啦,它要是有灵有识,一定也很寂寞罢?我有空就常来这儿走走,可老觉得不行,我娘是个很灵慧的女子,不用吟诗作画、刺绣弹琴什么的,光坐在那儿就看不腻人,这房子让她陪伴惯了,谁来都黯然失色。直到今天,我才觉得这儿又变得漂亮起来,就像小时候一样。」
  岳盈盈心里甜丝丝的,却故意板着俏脸,扭头轻啐:「呸!口甜舌滑,没半句正经!你府上成堆的婢子,多有姊妹女眷,我沿路怕没有看见几十个,一个比一个俏,这屋还能缺女子陪伴么?」
  劫兆摇摇头。
  「那不一样。况且,我的兄长和妹妹,与我都不是一个妈生的,他们不会到这里来。」
  岳盈盈以为他油嘴滑舌惯了,此处定然还有发挥,不料却轻描淡写几句,没有调笑的意思。
  劫兆呆坐片刻,忽然回神,笑道:「怎么扯到这里来啦?来!咱们到亭子里坐一坐,待会儿要开饭了。」
  「嗯。」
  岳盈盈顺从起身,两人并肩行来,只觉晚风扑面微凉,满心说不出的舒畅。
  在亭中坐了一会儿,主事侯盛匆匆来报,说法绦春迄今昏迷不醒,商九轻的伤势也非泛泛,将军菉与寒庭都不预出席今晚的大宴,劫真遂请膳房的主事一一问过贵宾们的食单,在各院里分别传膳,避免同席的尴尬。
  劫兆让侯盛上了几碟精緻小菜,与岳盈盈在月下一同品嚐。侯盛板着一张冷面,岳盈盈却老觉得他眼神暧昧,似笑非笑的乜着自己,突然扭捏起来。这一较真,当然又是劫兆不好。
  两人正打闹着,忽听一声咳,一条魁梧的身影穿过月门,紫膛凤目、长鬓美髯,正是名动天下的「神霄雷隐」劫震。
  「爹……!」劫兆一愣,即使母亲在世之时,父亲也绝少来到兰香院。与其说是怕见父亲,倒不如说在他的记忆里,「父亲」这种东西与兰香院的温暖僻静是极度的格格不入,从没想过会有叠合在一起的一天。
  岳盈盈的错愕却远在劫兆之上。
  劫震的出现,提醒了她太阴阁传人的身份,岂能与仇敌之子如此亲暱?她突然觉得十分丢脸,师父失望的表情似乎浮现在眼前:如果让她老人家知道自己失身于仇人之子,还对他……对他……
  「你……」最后还是劫震先开了口。「你师父身子可好?」
  「好……好。师父她老人家一向都好。」
  真奇怪,岳盈盈忍不住想。习艺以来,除了师父之外,「神霄雷隐」劫震是她们师姊妹最想超克的目标,是最最强悍、最可怕的假想敌人,是天下负心男子的典型,是奸险狡诈的代称,她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小小月亭里初会本尊,更没想到是这般殷殷垂询,话里浑无半分刀光剑影,就像个阔别久见的慈蔼长辈。
  「脾气……还是那样火爆?」
  劫震拣了张石鼓圆凳坐定,随手掸顺衣摆,不觉含笑。
  「对。」岳盈盈也笑起来,身子似乎没那么僵直了;微一犹豫,也跟着坐下。
  「这些年来,我一直想上玉蟾别府看望她,只是料想她气还没消,多半仍不肯见我。」劫震提起茶壶斟了一杯,也替岳盈盈与劫兆斟满。抬见劫兆还呆站着,微微皱眉:「站着干什么?你也坐。」劫兆依言坐下,兀自满目狐疑,似乎眼前之人他全然不识,只是披了张父亲的皮。
  劫震却没这些心思,谈兴甚浓,自顾自的垂问着。
  「岳姑娘是几岁拜的师?」
  「五岁。」
  「难怪我以前没见过你。我最后一回上山,算算都二十年啦。」劫震点头:
  「派你来战,想来你师父定是得意得紧了,以她这么个心高气傲的性子。」
  「技艺粗疏,还请庄主不吝赐教。」
  劫震微微一笑,似乎觉得她的江湖声口很有意思,沉吟半晌,抬起凤眸。
  「你若得了你师父的真传,我的三个儿子怕都不是对手,我原本属意的接战人选早已经不在了,看来这第十九代的刀剑之争,仍须由我亲来。岳姑娘,我这大半年间身子不是太好,能不能请你看在我死了嫡长继承人的份上,将这场约斗推迟半年?明年的三月初三,雪融萌春之际,我在插天山风云顶恭候大驾;你师父若原谅了我,愿见见风雨故人,也请她一併来。」
 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从威加四海、傲视中州的六绝剑首劫震口里听来,却分外苍凉。
  劫兆的三脚猫功夫就不说了,岳盈盈方才在黄庭观里见过「白阳剑」劫真挑破僵局的手段,招、劲皆巧,可惜是天城山的武功,要与太阴阁的绝学《冷月刀法》互争雄长,怕还没有爽快一败的资格。劫家的二公子劫军就算倍力于其弟,一对一的公平决斗,岳盈盈仍有取胜的把握。
  劫震的请求不卑不亢,合情合理,丝毫未折了「照日山庄」、「神霄雷隐」的偌大威名;正因为应对得体,岳盈盈才更感觉悲哀。「我总以为师父半生失意、幽居深谷,已是莫大不幸,但至少还有我们师姊妹相伴。他身处繁华巅顶,回首却无一人堪付,老病兀自亲战,未有尽时……这,算不算是更深的寂寞?」
  (冷月刀打败烈阳剑后,我……也要背负这样的宿命么?)
  想着想着,不觉背脊一寒,悄悄打了个轻颤。
  岳盈盈微略定神,翘着葱心似的嫩白尾指一拱手:「庄主之言,我会带回玉蟾别府。家师若无他示,来年三月初三,我自与庄主于风云顶上一晤,领教高招。」
  劫震捋鬚点头,举袖饮了一杯,似乎话题到了刀剑之争上头,就很难再回复先前的轻鬆愉快,默默坐了片刻,起身整襟:「不耽误岳姑娘歇息啦。明日正午,府中有一场四大世家内的比试较技,机会难得,岳姑娘武艺精湛、眼光过人,若有兴致,不妨同来一观。」对劫兆一挥手,四目未及相接,已转身迈步:「好生招呼岳姑娘,万万不可怠慢。」背负双手,魁梧的身影慢慢去远,终至不见。
  劫兆苦笑:「你真是不得了。我爹一整年跟我都说不上那么多,光敲你的边鼓,就把我明后年的份儿都耗光啦!」
  岳盈盈被他逗得忍俊不住,掩口娇横:「说话这么缺德!倒似你爹挺亏待你似的。」忽然微怔,喃喃自语起来:「不过你爹……倒不像个坏人。」
  劫兆哑然失笑。两人边吃边聊,直到深夜,劫兆送她到闺阁门前,亲见她上闩熄火,这才踱回院寝,沐浴上床。
  这一夜他睡得十分深沈,梦中虽无老人现身,却又回到了那片遍生绿蓼的小河洲上,流水潺潺、凉风阵阵,却已不见鸡鸭。他低头一瞧,手里忽然变出长剑,凝眸远眺,但见一群白鹭飞来,在水边扑翅嬉戏。
  「我明白了。原来……」他笑了起来,随手抖开长剑:
  「原来所谓的《幻影剑式》,便是这么回事儿!」
  ◇    ◇    ◇
  翌晨劫兆起了个清早,果然全身筋骨酸疼,给服侍着梳洗更衣之后,跐牙咧嘴的踱到院里,勉强拉开拳架,打了套「揉猿引」。
  这路肖形拳近似于江湖流传的「八段锦」功,原是天城山弟子练功前拉筋软体之用,劫兆偶然发现这拳配合黄庭观入门的吐纳功夫,对消除身体的疲惫很有效果,缓缓打了近半个时辰,出了一身汗,立时轻鬆许多。院里丫头都说:「爷今儿转性啦,合着要考武状元。」劫兆笑骂:「一群贫嘴丫!以后不打拳啦,每天早上让你们一字排开,个个都插上几下。」丫头们娇笑着哄逃开来,躲得不见影儿。
  劫兆打水擦净身子,更衣熏香,这才好整以暇的踱至大厅,拣了座位坐定。
  厅中多余的摆设均已撤去,青砖抹净,空出偌大地面,但东西首两排座椅之后,又各列了两排。劫兆暗自犯疑:「奇怪!不是说好四家比剑么?至多再添盈盈一人观战,怎地却排了这么多把椅子?」
  不一会儿,劫震偕二子相继入厅,劫真睁大了眼睛:「你今儿是怎么啦?起这么早?」却听劫军一冷哼,振起披风入座,连瞧都懒得瞧一眼。
  劫兆不爱理他,抬见岳盈盈换了一袭木红色的窄袖短襦、柳黄长裙,衣衫仅掩裙腰,对襟里一抹红兜,酥胸半露,鬓边难得簪了朵扶翠金花。这京城仕女最流行的衣款,不仅加倍衬出她苗条结实的身段,静中有动,娇艳里更有一股诱人至极的健美修长。
  劫兆眼睛都直了,岳盈盈款摆而入,向诸人敛衽施礼,走到他身畔坐下。
  「看什么看?呆子!」
  她掩嘴低啐,晕红的粉颊有几分得意、几分羞赧,兀自矜抿着。
  劫兆癡癡怔瞧,半晌才摇摇脑袋,还未开口,先长长吐了口气:「好看,真是好看!」
  忽听一把脆甜嗓音晃进厅堂里:「果然是好看!像姊姊这等美人,我在京中还未曾得见。」来人胡服蛮靴、环珮叮噹,一身银灿灿的耀眼葱白,深邃的轮廓犹如玉璧雕就,笑靥如花,正是艳名满京华的「帝阙珍珠」劫英。
  劫兆正自色授魂消,颅中热嗡嗡的一片,全没提防两汤相撞的惨状,蓦然吓出一背湿凉,却见劫英笑吟吟的拉着岳盈盈的手,神情无比亲暱:「这是谁人家的神仙姊姊,我怎从没见过?我总嫌京里流行的襦裙文气,没半点精神,今天才知是没遇着美人。瞧!姊姊穿得多好看!」拉起她转了三两圈,啧啧讚许,益发笑出蜜来。
  岳盈盈本有些尴尬,见她年幼美貌,又十分娇俏讨喜,好感顿生,似乎在这个如庞然巨物的陌生宅邸里,除了劫兆,总算又遇到另一个亲近之人,不觉微笑:「妹子也生得好看。像你这般白嫩的肌肤、这般挺秀的五官,我可从没见过。」回头看了劫兆一眼。
  劫兆抓耳挠腮,脑筋似乎还没全转过来:「这……这是我小妹劫英。妹子,这位岳盈盈岳姑娘,是……是爹的故人。」
  劫英「喔」的一声,甜甜一笑。
  「岳姊姊好。」
  「妹子也好。」岳盈盈笑着说,只觉得这位小妹真是可爱极了,浑无大户千金的娇贵气,双姝交头喁喁,十分亲热。
  劫英拉着她的手一逕娇磨,不知不觉偎近椅畔,美腿一伸,居然跳进岳盈盈的位里,浑圆的俏臀挪开寸许,小手轻拍绣垫,笑得一派天真:「这儿原是我的位子,可我实在太喜欢姊姊啦!要姊陪我一起坐。」那把太师椅虽然宽大,却怎么也容不下两人,岳盈盈呆站着,顿时无比尴尬。
  劫兆目瞪口呆,忽见劫英乘着众人没留意,抛来一抹又娇又媚的眼波,得意、挑衅兼而有之,隐然还有些狠烈。他头皮直发麻,不敢去看岳盈盈的表情,最后还是靠父亲解的围。
  「英儿!」劫震唤道:「来给爹挪挪靠垫,爹的背门疼得紧。」
  劫英不依。「让四哥去!他平日最不孝顺啦,给他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」
  劫震连连招手:「过两年你嫁人了,想见爹一面都不容易。还不快来?」
  劫英没奈何,轻轻巧巧起身,挽着岳盈盈往旁边的位子一拉,娇笑着说:「姊姊坐这儿,给妹子看好座椅。我四哥为人最坏,最喜欢欺负女子,就连自己的亲妹子也不放过,我担心他弄髒了我的椅子。」劫兆冷汗直流,没敢答腔,岳盈盈站也不是、坐也不是,一时间进退维谷。
  劫震沉声喝道:「胡闹!到爹这儿来。」劫英冷笑着乜了劫兆一眼,蹦蹦跳跳的踮上丹墀,给父亲调整椅垫,捶腿捏臂。
  劫震命侯盛在手边多放了张镂凤座椅,抚着劫英的发顶说:「今日堂上,除了姚公公与爹爹,就属你的名爵最大,连你二哥也比不得。你长大成人啦,得多帮着爹爹些,待会儿陪姚公公说说话,知道么?」劫英乖巧点头,宛若一头温驯的小羊。
  劫兆轻轻一拉,让岳盈盈坐回原位,悄声道:「坐下罢。我这个妹子就爱胡闹,别理她。」岳盈盈神色木然,僵挺挺的拢裙入座,两人半晌无话。
  此际三大世家也接连入厅。法绦春面色苍白,须由丈夫扶持方能行走,目光却颇为阴鸷,见到文、商二姝时绝无正眼,冷冷从身畔行过。商九轻的气色比她好得多,但劫兆昨日亲身试过电母之剑的威能,若无「列缺剑法」的雷诀护持,料想商九轻受的决计不是皮肉伤。
  「这两婆娘不能下场,将军菉与九幽寒庭必是由大头菜、文琼妤出战。美人的武功如何尚且不知,大头菜昨天却是受了伤的,劫军如能挡下那乱七八糟的扶乩剑法,那么夺珠的唯一阻碍便是文琼妤啦。」劫兆暗自盘算,与劫真交换目光,两人显然都想到了一处。
  少时又有数拨人马来到,有城南洞玄观的观主一清道人、寰宇镖局总镖头「牧野流星」方东起、大光明寺住持「唸唸如来」得月禅师,以及人称「千里公道一肩挑」
  的大侠苗撼天等,都是中京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  劫兆一边起身拱手,一边凑近劫真的耳朵。
  「爹怎么找了这些凑热闹的?」
  「无论阴牝珠落入谁家之手,须得多有目证,才能与照日山庄撇清干係。」劫真悄声回答,忽然朝一名昂藏男子抱拳行礼:「今日之会,着实办得仓促,劳动苗大侠尊驾,实在是罪该万死。」
  那人正是京兆知名的大侠苗撼天,擅使双刀,不过四十出头,却已成名二十载。
  「三公子说甚话来!」他豪迈大笑:「若无此会,却从哪里得见四大世家的精湛武艺!三公子今日若要下场,苗某一定买你的头彩。」劫真连称不敢。
  苗撼天还待寒暄,忽然一愕,瞧了岳盈盈半晌,喃喃问:「这位是……」
  「这位是「飞天龙女」岳盈盈岳姑娘。」劫兆抢着说:「岳姑娘侠名素着,前不久才手刃「邪火六兽」中的何、夏两贼,为祁家寨血案讨还公道。家父与岳姑娘的师门颇有交情,特邀她前来观战。」
  「原来是大名鼎鼎的「飞天龙女」,久仰、久仰!」
  岳盈盈微略颔首,也不知该说什么,淡然的神色反而显得大度,益发美艳出尘。
  这些中京武人都是劫家的常客,惯见劫英之美,一进门反倒被岳盈盈的容貌攫住了目光,除开禅功深湛的得月和尚,就连洞玄观主一清道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,略显失态。
  举座除了劫英与岳盈盈,文琼妤的美貌也堪称绝世,三人春兰秋菊、各擅胜场,但要说到文静娴雅处,岳、劫又多有不如。只是文琼妤貂裘紧裹,不如岳盈盈的身段惹眼,前有寒庭的玄衣铁卫围得密不透风、后有冷面的商九轻贴身守护,谁都不想惹上「玄皇」宇文潇潇,目光远远便迴避开来。
  众人等了大半个时辰,姚无义姗姗来迟,推说皇上赐宴,非得吃饱喝足了才能动身。随姚无义同来的,还有五百名皇城金吾卫的精锐刀斧手,一半拨在绥平府外,另一半却带到厅前中庭,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也似,气氛顿时肃杀起来。
  「姚公公,」劫震颇为尴尬,面色微变:「这是……」
  「没事儿!」姚无义已有几分酒意,胡乱挥手:「皇城警跸甚严,岂容斗殴?四大世家是江湖的首望,自也不能例外。可咱们这是奉旨较技,不是地痞流氓打架,为了封金吾卫的口,咱家调了一营的人证来,让这些灰孙子瞧个清楚,这儿可没人群殴闹事。咱家有言在先:既是比武较技,流血受伤在所难免,却不能闹出人命,要不曲都尉铁面无私,秉公处理,咱家也没情可说。」
  率领五百名金吾卫士的武官一身鹦鹉绿袍、红裤皂靴,淡金色的瘦脸斜飞剑眉,太阳穴却高高鼓起,整个人精悍得像柄磨亮的娥眉刺,正是金吾卫神机营的大当家、官拜正四品昭武都尉的「分光鬼手」曲凤钊。
  劫军官拜昭武副尉,曲凤钊正是他名义上的直属长官,然而劫军是公爵之后,在京中远比出身寒门、凭着一身本领爬到营统的曲凤钊有力,曲凤钊从来没敢拿他当部属看待,私下还是管叫「二爷」,两人交情甚笃。不管姚无义打的是什么主意,这五百名金吾卫连同曲凤钊,平日都拿惯了劫军的好处,一旦生变,肯定还是听二爷的吩咐。
  劫军赤眉微扬,与曲凤钊交换眼色,彼此心照不宣,薄硬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
  「众……众人都到齐啦!」姚无义斜乜劫震,软趴趴的滑进椅中:「劫庄